葉正尹
立秋后的黃昏,天色暗得早。我坐在窗前,泡了一壺老白茶,熱氣在玻璃杯壁上凝成細(xì)密的水珠,又緩緩滑落。書桌上攤著一冊《中國古典詩詞選》,紙頁微潮,像浸過夜露的梧桐葉,一翻就有秋聲。
窗外,一兩片梧桐葉提早辭枝,如試探秋意的信使,風(fēng)一吹,便輕輕拍打窗欞,沙沙作響。茶煙裊裊中,那些詩句仿佛有了溫度,從紙頁間站立起來。我忽然想,秋日總是這樣,涼意漸生,卻讓人忍不住想分一半出去。分給誰呢?或許,是分給千年前同樣數(shù)過梧桐落葉的人。
隨手翻開一頁,“叢菊兩開他日淚,孤舟一系故園心。”隨之指尖已翻到東坡的《西江月》。同是寫秋涼,一個系著孤舟懷故園,一個斟滿大夢嘆人生。這冊詩集竟似一間老茶館,各朝文人挨著坐,共用一套茶具,輪番往里頭沖泡自己的秋心。讀罷,抬眼望向窗外,恰好瞥見鄰家院角的幾叢黃菊,在暮色里微微搖曳。不知老杜當(dāng)年寫此句時,是否正在簡陋的草堂里,對著這樣的菊花,思念遠(yuǎn)方的親人?
指腹摩挲著溫?zé)岬谋,忽然明白這茶盞盛著的不只是茶水,還有千年來沉淀在詩句里的月光與霜色,那些被文人反復(fù)摩挲過的秋意,此刻正透過紙頁,將我的指尖也染得微涼。再翻,又見蘇軾的《西江月》:“世事一場大夢,人生幾度秋涼。”茶湯由琥珀色轉(zhuǎn)為淺褐,葉底蜷曲,恍似倦怠的舟,浮沉間恰如載著未及言說的別緒。想起前幾日與老友分別,他南下發(fā)展,我留守小城。秋涼未至,人已先散,倒真應(yīng)了東坡這句“秋涼”。
掩卷沉思,突然驚覺,我們已很久不曾這樣細(xì)品秋天了。玻璃窗阻隔了涼意,窗外路燈次第亮起,將夜色映成另一種白晝。古人的秋,是“萬里悲秋常作客”的羈旅,是“銀燭秋光冷畫屏”的靜思。而我們與秋天的對話,常常止步于天氣預(yù)報的提示。
可奇怪的是,當(dāng)指尖觸到這些詩句時,那些被遺忘的秋意,竟一下子涌了出來。這大概就是文字的魔力,它讓兩個時空的人,得以促膝長談。茶盞這邊,是待辦事項和日程安排;茶盞那邊,是驛站的馬蹄聲、寺院的鐘聲、江上的漁火。
讀至“采菊東籬下”,不覺已對著窗外發(fā)怔。鄰家的菊叢在暮色里越發(fā)朦朧,恍惚間竟分不清是陶公的東籬移到了我的窗前,還是我的目光穿越千年落進(jìn)了他的詩里。這種物我兩忘的錯覺,或許就是古人說的不知周之夢為蝴蝶,還是蝴蝶之夢為周。他寫下這句話時,至少那一刻,秋光屬于他。
而今日我讀到此句,那一刻的秋光,也分了我一半。茶溫尚存,葉影猶綠,盞底沉淀的豈止茶葉,分明是千年文心熬煮出的精華。那些被反復(fù)吟詠的梧桐、殘菊、孤舟,早凝成文化的琥珀,而我們啜飲的每一口,都是尚未凝固的秋聲。
合上書頁,卻見一片梧桐葉粘在窗玻璃上,這枚金色的書簽,正標(biāo)記著兩個時代共同讀到的那一頁。古人將秋色焙入詩行,猶似制茶般揉捻發(fā)酵,我們沖泡時,那沉淀的韻味依然回甘。茶溫尚存,燈影猶暖,而窗外搖曳的樹影,已滲著秋意的微涼。 |